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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丞传后叙》

2019-1-23 11:12|作者: 韩愈|编辑: admin| 检察: 757| 批评: 0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昼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去世,乐成名,城陷而虏,与巡去世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克不及关照二父志,以为巡去世而远就虏,疑畏去世而辞服于贼。远诚畏去世,何坚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定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济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苦守,人相食且尽,虽哲人亦能数日而知去世所矣。远之不畏去世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去世,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去世,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君子之好谈论,不告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绩,云云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克不及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并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行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苦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每每说巡、远时势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阵容功劳出己上,不愿班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大方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谢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有为云班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梵宇宝塔,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以是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平,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去世耳,不行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无为也;私有言,云敢不去世!”即不平。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发难,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勤学无所不读。籍时髦小,粗问巡、远事,不克不及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作甚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外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念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念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草拟。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厥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去世,命也。“众泣不克不及瞻仰。巡就戮时,颜色稳定,阳阳如寻常。远宽厚父老,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去世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去世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