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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车载斗量的容器(组诗)

2019-1-22 11:17|作者: 陈先发|编辑: admin| 检察: 771| 批评: 0

  出书诗集《宿世》《写碑之心》《养鹤题目》《裂隙与巨眼》《九章》、长篇小说《拉魂腔》、漫笔集《黑池坝条记》等十余部。曾得到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十月诗歌奖、中国桂冠诗歌奖、《诗刊》年度奖暨陈子昂诗歌奖等数十种。2015年得到中华书局等单元团结评比的“百年古诗孝敬奖”。作品被译成英、法、俄、西班牙、希腊等多种笔墨。

 

土 壤

 

我们的手,将我们作为弱者的抽象

牢固在一张又一张白纸上

——写作

在别人的哭声中站定

心田欺压我们瞥见、听见的

我们全都瞥见了,听见了

烦闷,在险些每一点上好转着——雾顺着

粗粝的树干和

凝滞的高压铁塔向附近弥散

雾中的鸟鸣凌厉,此起彼伏,正从我们体内

取走一些工具

我们的干涸像脏口袋一样洞开着

好像从中,仍可取出更多

我们身上埋着更多的弱者

诗必要,冷僻而刚强的泥土

我们没有找到这块泥土

 

一枝黄花

 

鸟鸣四起如乱石泉涌。

有的鸟鸣像丧失了什么。

听觉的、嗅觉的、触觉的、

味觉的鸟鸣在

我差别器官上

触碰到未知物。

花香透窗而入,以颗粒毗连着颗粒的情势。

我看不见那些鸟,

但我触遇到那丧失。

射入窗帘的光芒在

鸟鸣和

花香上搭建出钻石般多棱的通灵布局——

我闭着眼,以为今生仍无望从

平静中抵达

相对的平静,

并在那边完成世上最巨大的降服:

以词语,去说出

窗台上这

一枝黄花

 

羞 辱

 

我曾遭受的羞耻。那些歪曲的人,或事

时常回到我内心。像盆中未尽的炭火复明

但不再有一个我,感触炙烤——

这些年我在畏缩

好像我的多产,也是一种畏缩

像暗影为强光所驱赶

畏缩,不停到我已经难以隐身的

那些羞耻之中

仍然可以在那边坐下,走动,醒来

当我醒来,以为

……它清静的利爪仍踩在我脸上

受辱仍然可以成为,我诗句的一个源头

而我不用再急于否定

……当它重来。窗外的

小雨中梨花尽白

好像这个秘密时候

可以不停连续到

我们真正垂亡之时

而早已泯没的那些日子,那庞大的远行中

我不曾扬弃过任何一件轻巧而黑暗的行李

 

 

从一到二的写作中我

挣扎太久了,

从零到一的写作还未到来。

世上任何一件工具,一片烂菜叶

一只废纸篓都足以

让我凝思。

这是我再认识不外的天下,

但这个天下是可悲的。

磨损,还余四座城门。

逐日背着椅子和前一天剩下的我

逐步,向前走着。那符合天然的

丧失之美还未到来……

 

 

 

芦 花

 

我有一个朋侪

他也有极重繁重肉身

却终生四海游荡,背弃众人

趴在泥泞中

只拍摄芦花

这么轻的工具

 

斜坡与少年

 

早上六点多钟。两辆自行车

从柏油斜坡爬升上去

白衬衫少年突然

空出一只手,从背包抽出

一根金黄色玉米

递到并行的女孩嘴边

她甩了甩头发

飞快地伸开嘴

在玉米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瞥见她猩红的舌头

我愿凡间少女

都有一个

看上去绝不设防

又全无痛恨的、猩红的舌头

他们没有加速

自行车也没有铃声

我愿永久逆着光看他们

正云云刻,我一头撞入

自行车后飞速退却的

红花绿树的虚影中

 

鸟鸣山涧图

 

那些鸟鸣,那些羽毛

好像从枯肠里

徐徐地

向外安慰着我们

随着鸟鸣的挪动,野兰花

满山乱跑

几株绝壁上站得稳的

在斧皴法中得以遗传

天井依壁而起,老香榧树

八百余年杜门不出

现在仰面静吮着

突如其来的花粉

而白头鹎闭目敛翅,从岩顶

疾速滑向谷底

像是睡着了

快撞上巨石才张翅而避

我们在升沉不定的

语调中

也像是睡着了

又天性地避开疾速接近的圈套

 

车载斗量的容器

 

我书房中的容器

都是空的

几个小钵,曩昔种过水仙花

有过灿烂半晌

但它们齐备被清空了

我在书房不舍昼夜地写作

跟这种空

有什么样干系

精研面前目今事物和那

不行见的恒河水

总是貌似刁钻、艰涩

难以作答

我的写作和这窗缝中逼过去的

碧云天,有什么样干系

少数时候

我一无所系地抵案而眠

 

天然的伦理

 

晚饭后坐在阳台上

坐在风的线条中

风的浮力,正是它的头脑

鸟鸣,被我们的耳朵

塑造出来

蝴蝶的美丽来自它的自我折磨

一只短尾雀,在

晾衣绳上踱来踱去

它教会我怎样将

每一次的寓目,都

酿成第一次寓目——

我每个刹时的抽象

被晚风牢固上去,并

永久生存在某处

世上没有什么铁律或不克不及

废去的奥义

世上只要我们无法挣脱的

天然的伦理 

 

感 激

 

这些枯树朽烂如泥

是在踏入真正的感谢之中

而我,一个鹤发初生的婴儿

还未明白感谢之美

数十年来羞耻和

绝望在我的身上

都没有抵达极点

一树花叶远未到绽放之时

 

秋兴九章之五

 

时时刻刻。镜中谁人我齐备

无损。只是退得远远的

人终须勘破假我之境

譬如夜半窗前听雨

总以为万千雨滴中,有那一滴

在离开众水,单独游向湖心亭

汹涌而去的人流中,有

那么一张脸在顺风转头

人终须埋失这些

生动的假我。走得远远的

当灰烬重新成为玫瑰

另有几双眼睛认得

金风抽丰中,那么深入的

隐身衣和隐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