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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救赎者的末了大地

2018-12-5 12:43|作者: 徐风|编辑: admin| 检察: 267| 批评: 0

徐风,一级作家,江南文明学者。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国壶》等四部,散文集《一壶乾坤》等六部。代表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今世》《十月》《钟山》等刊物,曾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第二、三、四、六届紫金山文学奖等多个奖项。

 

起初他是一个农夫。末了他照旧一个农夫。此话即是没说。在中国,有几亿农夫,没有什么起初,也没有什么末了,谁都是一辈子在土壤里跌打滚爬。是的。好久以来,一个农夫无论在世照旧去世去,跟蚂蚁没有什么区别。要是一个农夫想要在地里弄出很多消息,让各人存眷,而且惹起一阵惊动,大概性险些即是零。通常的环境是,一个农夫的生存线路,基本离不开村头田头炕头。这里说的是江南,没有炕头,但是有水牛。这里说的驾御水牛的农夫,名字叫潘根大。

农夫潘根大曾经去世了 20 年。凡间万物,人是最容易被遗忘的。人去世了,灯就灭了。即使是潘根大村上的人,除了年龄大的,年老人也差未几不晓得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还要提起他?由于他的故事有点特殊。

潘根大的“宿世”没什么好说的。如果当年,你到他地点的红星村去问,潘根大是谁,人们就会用手指一指砖瓦厂的偏向,说,不便是那砖瓦厂的厂长嘛。

是厂长也不稀罕。上世纪 80 年月开端,江南大地,随处是冒头的烟囱,厂长司理,像雨后的地苔,是一片一片的。一片树叶失上去,会砸到三个企业老总头上。

题目是,上边忽然不让潘根大当厂长了,这个“上边”详细是谁,年龄久了也不清晰了。固然潘根大并没有犯什么错误,他原告知,向导体恤他,让他庆幸退休,这年他刚满 55 岁。

说一个 55 岁的农夫退休了,在江南墟落是件很可笑的事。要是你乐意到乡间走走,你会看到七八十岁的老翁还在田边干活。

听说当时潘根大很牛逼。窑场上三个小伙子跟他对打,都被他撂倒在地。忽然宣布他退休,不即是打他的脸吗?

老潘脱离砖瓦厂的时间,一小我私家灌了三瓶白酒,人们看到他在田埂上摇摇摆晃的背影。说,一条男人被阉了。听说那次他差点栽在河里。

不便是一个破窑厂,有那么值得迷恋吗?要是带你去砖瓦厂看看,你会发明,所谓的厂子,实在便是一座砖窑。烧砖的土壤,都是从良田里挖来。被挖成一个一个大洞穴的地步,样子有点丢脸,像一件好端真个棉袄,随处都是破洞。地被毁了,天然就再也不克不及耕作粮食。放眼看去,旷野上如许的洞穴许多。那座大坟包一样的砖窑,就像一张饿煞的大嘴,也不外 20 年工夫,吃失的地皮,竟有 200多亩。

听听是蛮吓人的,但这笔账,实在历来没有人去算过。

没有人想到,老潘 “退休” 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算那笔账。所谓被吃失的 200 多亩地皮,是老潘在地头用皮尺一点点丈量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其时还没有人晓得。

有一段履历不克不及逃避。在当砖瓦厂长之前,老潘还干过消费大队的大队长,对他人,这大概是一种威风的依靠,但对老潘,大概是个憋屈的地位。墟落的政权,布告才是老大。要是布告强势,那其别人都是店员。老潘终于没有熬到布告的地位,缘故原由许多,此中有一个摆上桌面的事,是他的老丈人身分欠好,听说这在其时比力致命。他和老婆的干系,不停不是很热乎,不晓得跟这有没有干系。

老潘忽然被撸了厂长地位这件事,纵然在不大的村落里,也没有成为惊动的旧事,各人私下谈论几天,就跟旷野里的风一样散失了。人们只是看到,老潘有事没事就往城里跑。

林林总总的说法都有。说他会去城里租个门面开店,说他会去找干系圈一块地,再办一个砖瓦厂。也有说他在表面乞贷,数量很大,预计要上一个赢利的大项目。横竖有一点各人都不猜疑,老潘爱折腾,他怎肯就此放手呢,总要弄出点消息来,才行。

但是,厥后人们看到潘根大扛着一把锄头下田了。并不是去他自家的责任田里,而是在村后那些被砖瓦厂挖了许多洞穴的荒疏地上,一小我私家孤零零地挥起了他久违了的锄把。

有人说,老潘啊,气懵懂了啊,你家的地在那里呢。 他也不言语。

每天太阳还没有上山,他就下地了,不停干到薄暮断暗时分,才一小我私家悄无声气地回家。

潘根大是要干嘛?逼急了,他终于说了两个字:复垦。

许多人把牙齿笑得失在那片荒疏地上了。

神经啊,老潘。现现在责任田都没有人种,好端真个良田都荒疏了,有点本领的人都去了城里。你还在这里愚公移山,还想冲动玉皇大帝吗?

老潘照旧不言语。已往,他不是如许,嘴不愿饶人,再说,他怎样也是个厂长,没有人可以挑衅他的尊严。

就如许,几个月已往了。墟落的政治舞台上,再也没有一个名叫潘根大的人。所谓政治舞台,无论大小,都是繁华且“务虚”的,便是个跑龙套的,也自有来由。那些稍纵即逝的人物,总是在繁华里忽然没了踪影。

但是有一天,人们忽然看到电视台的报道车开进了红星村。然后,潘根大扛着锄头从家里出来,一个扛呆板的记者在背面随着,再背面,另有几小我私家,有的举个长杆发话器,有的拖着长长的电线。这是在干嘛呢?有瞧繁华的高喊:拍电视剧的来喽!

欠好意思,那几个跟在潘根大背面的报道职员里,有一个便是在下,时任某电视台副台长兼专题文艺部主任。之前,我是在某一天审片刻发明潘根大的。有一个潦草的记者拍回一条旧事,说有一个农夫在当了 20 年砖瓦厂厂长后复垦地皮,是一位退休不退志的惜土先辈人物。

显然这是一条拍摄和制造以致讲授都很糟糕的音讯,画面很低劣,由于是摆拍,画面上的潘根大在镜头前很拘束。但是我发明潘根大的眼光里, 有一种很固执的光明。细细看,另有一丝不易发觉的担心。

他头发油亮,声如洪钟。说他是农夫,完全不像,白衬衣束在裤腰里,皮带照旧皮尔卡丹的牌子。这是当年墟落干部的典范作派,但我还发明他跟一样平常村干部纷歧样的中央,一张有棱角的脸上没有赘肉,也不见清淡,山根是笔挺的,眉宇间,有着漫无边沿的风霜。

有一种工具在我内心咯噔一下,我忽然以为有戏。

云云,一种机遇的气力,催生了记录片《农夫潘根大》的拍摄。什么人老心红的惜土榜样,一边去吧。在我其时的看法里,中国几千年来最深入、最擢发难数的干系,莫过于农夫和地皮的干系。日渐瓦解的墟落里,居然走出这么一个脚色,完全推翻了我对传统农夫的认知。这大概是一篇大文章。中央电视台出作品太难,除了视野的范围,题材的局促也是一个要素。好歹我照旧个作家,固然在电视台谋饭,心底却还保存着几分人文情结。

但是,开端我并不喜好潘根大。他唉声叹气太多,没有几句是从心田下流出来的。举手投足之间,“村官” 的滋味很浓,尤其在用饭的时间,墟落政界的那一套,他都很娴熟。那种真正质朴的农夫言语,很难从他嘴里听到。

记得,我已经如许问他:要是你还在当砖瓦厂的厂长,能想到来复垦吗?他朝我看了看,反问我:徐台长,你住过茅舍吗?

大概我表露出些许困顿了。他哈哈一笑,然后搜索枯肠地答复我:“我当砖瓦厂厂长之前,红星村的泰半屋子都是茅棚茅舍,我已经立誓,要让每一户农夫住上瓦房。我脱离砖瓦厂的时间,曾经提早完成了这个愿望。至于复垦,那是我不妥厂长了,闲在家里无事可做,村前村后转转,发明随处都是洞穴,都是我们烧砖取土挖下的。量一量,算一算,荒疏的地皮竟然有 200 多亩啊,我内心很畏惧,觉得把子孙的地都吃失了。”

险些天衣无缝。毁田的那笔账,老潘每天放在嘴上说。在不停自作掩饰的报告里,潘根大索性把本身的身材放到最低,乃至把本身说成是一个毁田的犯人,然后他说要以本身的余生,把 20 年来吃失的地皮还给子孙。

口吻,总是比力豪放,上世纪 90 年月的典范言语。厥后人们才晓得,抛出“毁田说”之前,老潘仔细做了作业。他一趟趟往领土局跑,征询相干的复垦政策,要害是当局的态度,吃准了之后,他才实行复垦举措。一开端他并没有昭告天下,而是挑选了非常的低调。那是他作业的一部门, 是一种气力的养蓄。

他固然不会想到,他这种举措自己,恰好击中了其时的“国情”的一根软肋。险些全部都会的急剧收缩, 都因此墟落的急剧萎缩和繁荣为价钱的。少量的农夫仓促脱离地皮,荒疏二字,曾经成为当局案头的一份急火而夹生的快餐。

本地媒体的胃口,一度被他吊得很高。预计潘根大比力享用。不外,最早的一些报道,还只是把他作为一个“惜土先辈人物”来看待。也有跑 题的记者,从“人老心红”角度来吹捧一番,这让老潘不太解渴。

抓典范是媒体的广泛特点,也是各级向导的要求。成为典范的人,日子每每并欠好过。幸而第一波的宣传,并没无形成天气,像一阵风,刮过就没影了。

王者返来——潘根大显然没有做到。谁人他曾经出席好久的“舞台”上,仍然没有他的地位。想想也是,即使是山大王,也得有一群走狗。他没有。别看他在媒体上牛皮哄哄的,各人都不看好他。老黎民很实惠,一锄头挖下去,能挖个金娃娃,众人一定一同跟他走。

就此歇手断无大概,开弓哪有转头箭呢?二心里扫兴,那是一定的。除了没有人手,还缺钱。其时请一台 G30 推土机来地里干一天,要付出 500 元。

此时支持他的,只要本地的几家媒体。那也不中用,你不行能每天报道老潘在复垦,哪有那么多故事。生存不是演电视剧。要是肯定要把生存的举行时当成一部戏,那他一定是男一号,妻子不支持他,于是女一号出席 ;连后代们也不支持他,以是也没有 “团结主演” 的阵容 ;村里人看他笑话,开端另有吃瓜群众围观,厥后由于情节乏善可陈,于是连 “群众演员” 也都作鸟兽散也。他一小我私家,孤零零地站在坑坑洼洼的复垦地上,心头应该是有几分荒漠的。

“就连小店里的老板娘,也不愿赊账。老子酒都喝不可了。”

他无法地对我说。与潘根大交朋侪,终究照旧很痛快的。第一次带着摄制组和他晤面时, 我送了他几瓶酒,他很高兴。杀了一只鸡招待我们。待我们走后,他拎着几瓶酒满村头转,大声嚷嚷:电视台徐台长来看我,还送了我几瓶酒,太客气了啊。

可见他其时内心孤单。由于没有人支持他。

找出其时的拍摄日志,1997 年 6月 2 日,我们随着老潘在地头拍了一天。这一晚我们住在他家,随机拍摄了许多生存局面。子夜里,意想不到的一幕产生了:

“……子夜里,我们睡得很沉。不知什么时间,跟我睡一铺的摄像夏涛把我推醒,“徐台你听,宛如老潘在跟谁打骂?”

仄起耳朵细听,真的是老潘在楼下高声嚷嚷,口吻凶巴巴的。这时,睡在我们劈面铺上的灌音师薛胜伟也醒了。我们三人寂静下了楼,堂屋里亮着灯,老潘面临着墙壁,一个拳头在捶胸,另一只手,握着一只酒瓶,高声骂一句什么,仰着脖子喝上一口,他的舌头有点大,口齿不清,一股浓浊的酒气在氛围里洋溢开来。

那面斑驳的墙壁上,只要他的影子在摆荡。

也不晓得该怎样上去劝他。各人面面相觑。这时,老潘的老伴呈现了。低声对我们说:“把你们吵醒了啊,老头目每每如许的,故意事就饮酒, 喝多了就撒酒疯。”

她也不上去跟他语言。好像他只是在跟他人闲谈,统统都有关痛痒。

我忽然想到,实在老潘复垦的生理压力黑白常大的。近来这段工夫,复垦必要机器设置装备摆设挖土填土,没什么人帮他。钱也不敷,每每要外出告贷, 总是白手而回。田里的农活不等人,化肥要钱,农药要钱,人手不敷找帮工,更必要钱。村里人的闲话,不停尾随着他。“撒酒疯” 的面前,有几多酸楚啊。

要真正相识老潘并不容易。他的心田,大概便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潭子。他的厂长地位是怎样丧失的,他是怎样跌倒了爬起来的,为什么要挑选复垦?除了他对媒体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还尚有隐情。为什么他那么孤单,村里人为什么不愿支持他?

全部这些题目,大概并不克不及都归结到谁人“舞台”。我晓得他有自愿脱离的掉,可也不完满是由于丢失一顶他厥后至心不在乎的 “官帽”。

春去秋来,老潘在泥水里滚打了泰半年,庄稼成熟的季候到了。老潘居然劳绩了 15 万斤粮食,均匀亩产到达 1100 斤。不外,我发明老潘怎样也开心不起来。大概这乐成的面前,也有难言的隐痛。厥后晓得,其时的粮价太贱,金灿灿的稻谷,居然是一个难以开口的草绳价。说谷贱伤农,伤的是农夫的心。

一笔账算上去,老潘真正劳绩的,竟是一个宏大的亏空。

面临着电视台记者的发话器,老潘的唉声叹气显然不如往昔流畅。然后,他回家,闷声不吭,在床上躺了几天。

这个时间,他的两个儿子进场了。他们疼爱本身的父亲,劝他开场。名也出了,威风也有了,你还要什么?欠下的债,我们来还。实在有些债,儿子曾经替他还了,却不敢对他讲。今后当前,儿子盼望他钓垂纶,打打麻将,活得从容些,如许的生存有什么欠好呢?

但是,在老潘听来,说这些话还不如让他去去世。不平输是天下男子的天分。他重新呈现在田头的时间,又有了新的主见。在原来复垦的地步阁下,再开垦 20 余亩荒地,扩作鱼塘。老潘跑到电视台,对着我算了一笔账。20 余亩鱼塘,可以养几千斤青鱼草鱼,到过年的时间,资本就可以发出,另有红利。到来岁,债权可以全部还清。

那一天,老潘显然又饮酒了,满身的酒气像蒸笼里的蒸汽一样分发开来。隐隐的不安,从这时间起,就在我心头徘徊不去。我担忧老潘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貌似刁悍实则无助,把本身的退路全部堵去世,眼里只要压力,只要困难。好像他的命,便是为了压力和困难而在世。当时,无锡和省里以致天下的媒体也开端存眷老潘了,他的见报率和出镜率在不停攀升,我觉得有一种无可顺从的协力,在把他往一条险路上逼。

1998 年 4 月 19 日的《人民日报》头版,登了一张很夺目的照片,江南宜兴农夫潘根大手持锄头在复垦地皮。画面上的老潘,摆着一个气势汹汹的弓箭步,锄头低垂凌驾头顶。这张摆拍的照片很专业,是该报一位资深记者的自得之作,照片阁下还配了一篇漫笔《造田记》。内容固然是歌颂潘根大不辞劳怨复拓荒地的古迹。写作此文的记者固然不会想到,其时的潘根大曾经走上一条不行逆转的死路。

这一年的盛夏,江南宜兴遭遇了百年不见的低温,我的摄制组随着老潘拍摄曾经两年了,他的“复垦举行时”故事还不停在连续,我却为找不到一个最佳的末端方法而纠结。

有一天,在低温 40 多度的骄阳下拍完他给鱼儿喂食的镜头后,我报告他,待气候风凉些,我想以他的名义,然后由我们来出资,请市锡剧团来村里演场戏,然后呢,请他对看戏的同乡们说几句话,谢谢各人对他复垦的支持。这是我设计的一个“灼烁” 的电影末端,我盼望以如许的方法,让老潘罢手。同时,知识报告我,电影要想获奖,“尾巴”必需是灼烁的,这在传媒界险些人尽皆知。

记得老潘给了我一个委曲的苦笑。他的意思是,村里没有几小我私家是支持他的,干嘛要包一场戏给他们看?多别扭啊。以如许的方法竣事他的复垦,是不真实的,究竟上他也没有竣事,这条命只需还在世,就不会竣事。

一句话,他不想妥协。

那次发言,我忽然有一种觉得,他想为本身活。他人的感觉,外界的评价,他曾经不再在乎。尤其谁人不停在二心里挥之不去的“舞台”,曾经被他真正地扬弃了。

但是,他要给我体面。他好像晓得我的难处。一部电影拍了两年,不停没有个子丑寅卯。他要给我一个交接。这个时间老潘完全把我当成了朋侪,再也没有一句唉声叹气了。他说,老弟,你也不容易,你怎样说,我怎样做,担心!

当时老潘曾经走到生命的止境。其时我们并不晓得,由于终年酗酒,加上过分劳累,他貌似细弱的身躯里埋伏着多种疾病,每天他只睡两三个小时,昼夜不分的他,在酒精的支持下,驱驰在低温包围的田头渠边。好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一个昼夜他要起来二十屡次,假想中,有太多的暴徒,在跟他捣乱。好比,任何一个在暗夜里颠末鱼塘的人,都有大概被他猜疑是偷鱼的贼。

末了的一次拍摄,是在鱼塘边暂时搭建的小屋里,闷热得像一个蒸笼。老潘的言语有些迷糊,表情赤紫,双目圆睁。送我出来的时间,他说,没有钱,请不起帮工,适才来了一帮安徽民工,要价太高,谈不拢。只能本身撑着逐步干。

我觉得他特殊无助,内心难熬难过。劝他,天这么热,照旧要悠着点,多珍重。

为了慰藉我,他说,总会有措施的。

我们商定,一周后气候就会转冷,然后锡剧团会准期来村里演戏,老潘一口答应,届时他会颁发一席发言,绝不会驳我的体面。

他扬起手,朝我用力挥了挥,说,老弟,你也珍重。

但是,一周后,传来了老潘的凶讯。

我在 1998 年 8 月 12 日的日志里如许写道:

突如其来的凶讯,如好天轰隆,老潘去世了。

本日破晓,人们在复垦地上发明了他的遗体,他的手里还牢牢攥着一个手电筒。

我们接到鲸塘乡广电站打来的德律风,谁也不敢信赖这是真的。但是光天化日,谁能开如许的打趣呢!

……未进潘家,已闻哭声,噪杂的人群挤满了本来沉寂的潘家小院。我们忽然一步也挪不动了。

老潘直挺挺地躺在暂时搁起的门板上,只穿一件汗背心,身上的泥斑还未洗去。他好像是累极了,小憩似的。

含着泪水,我们献上了第一个花圈,忍着悲伤拍下了众人哭灵的局面。我们又一次离开复垦地,离开老潘夜巡鱼塘、放水增氧、蓦地倒下的田边。

他是在平明前最暗中的时候倒下的,其时四野无人,连一丝风都没有。

摄像机不会堕泪,它只会无声地记录。

我怎样也不会想到,老潘用他生命的句号,来作为我们这部记录片的句号。这个句号太极重繁重、太悲壮了。

在老潘的采访素材里,我找到一段同期声:

“我去世也要去世在这块地皮上。要是我复垦累去世了,就让我儿子在这里树块碑,下面写着:潘根大复垦在此捐躯。让子孙们再也不要粉碎地皮。”

一语成谶。 这段话,成为一部拍摄了两年的记录片的魂魄,把我们摆渡到获奖的此岸。

从 1998 年起,电视记录片《农夫潘根大》获了许多大奖。此中包罗该年度的国度广电总局节目特殊奖、中间电视台一等奖、第 17 届中国电视金鹰奖,还作为中国良好记录片,去了加拿大国际电视节展播。

每一次走向领奖台,我内心都有一种异常的觉得。全部的奖,都是用老潘的命换来的。老潘去世了,纵然我们获一万个奖又怎样样,能换回老潘的命吗?有一次在西安领奖,老潘的图像呈现在大屏幕上,好像一个真人在向我走来,我马上潸然泪下。子夜里睡不着,一小我私家起离开院子里,想起诸多往事,冷静为老潘祷告。

在我长达十年的电视生活里,这的确是一部获奖最多的电影,但不是一部让我自满的电影,而是一部想起来就让我心痛、不安、惆怅的电影。

我记得,央视播出这部电影之前,编导已经约我和老潘的宗子潘国庆一同去做一个节目。在节目次制的现场,掌管人问潘国庆,你父亲的去世,你以为忽然吗?潘国庆说,我早就推测他会失事,但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失事了。

在潘国庆看来,他父亲潘根大便是一个好汉气短、剑走偏锋的性情,任何事都是一根筋走究竟。那样的复垦,在其时大家都想发财致富的年月,经济代价微乎其微。做点什么不可呢,偏要去复垦。为什么其时村里没有人支持他?由于粮食不值钱,以是复垦没什么代价,也就没有人会跟他走了。潘家兄弟都是逆子,他们不停在公开里帮父亲,固然,偶然也会放手,那是盼望他歇手。他们以为,父亲的自大里有较多冒险的成份,如许的性情怎样会不失事呢。

如果,老潘的那块复垦地,也像有些人那样用来圈个围墙唱工厂,弄个“中外合股”的牌子,种种存款会络绎不绝,把种种干系买通理顺,他不办事也是个“闻名企业家”。君不见,已往许多年,我们这块地皮上,有几多“企业家”稍纵即逝,肥了本身害了众人。明知不靠谱,跟随的人却许多,官方给荣誉、包管存款的时间,一点也不夷由。失事了,鼻管一捏,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如果,老潘的那块复垦地,像有些人那样做个大旅店,大概晋级版的田舍乐,岂不妙哉。许多情感是吃出来的。我们这个好吃的民俗里,吃,永久是第一位的。老潘会很吃香,并且一点也不会像复垦那样费力,他只需说一声吃不用,朝野都市伸出援手,绝不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总之,老潘的选项太多,只需他纷歧小我私家去复垦。只需他“与时俱进”,哪怕他也挂个“快乐农场”,搞点“旅行农业”大概“度假村”,以一种时下大快人心的娱乐精力媚谄群众,肯定可以上下通吃,熟能生巧。

时隔多年,我忽然悟到,老潘当年是在跟一个暴躁的期间对着干。一己之力,何其微乎。固然其时的媒体对潘根大体现出极大的热情,但功利社会的代价观摆在那边。说究竟潘根大复垦太不赢利,向导真正在乎的种种排行榜上,都不会有他的名字。他的代价,要是用钱来丈量,无疑是太低微了。

由此想来,老潘当年挂在嘴上的那些话,未必都是唉声叹气。起初,他是跟谁人遗弃他的“舞台”对着干,比及真正地融入田间,他的心沉上去 了,对脚下这块地皮,他的确有一种至心的亏欠和心疼。他的活动让我确信,农夫与地皮的干系,是一种血肉相连的干系。深怀戴德以致崇拜之心,就表现在他们日复一日的躬耕之上,作为潘根大,身上另有不足为奇的、众人并不具有的“原罪”精力,一个农夫,拼尽尽力,在替我们的期间向老祖宗认错,用本身的一条老命,在向子孙后悔。如许的自我救赎,真的并不容易。

想到这一点,20 年后的我,特殊惆怅,也特殊内疚。

回望他末了的大地如雷般缄默沉静,二百多亩复垦的故乡伸开臂膀,无声地将他拥入度量。说这是最高的情势并不矫情,他倒下的时间想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们无法想象,但他肯定闻到了土壤和青草的气味。

厥后晓得,先是老潘的二儿子弃商从农,接过了父亲的锄头;然后,潘家两兄弟在父亲生前复垦的地皮上,协力投资几万万元,造了一个“根大生态园”,大概,那未必是老潘心仪的形式,但我信赖,这是两个忠实的儿子,以此来祭祀他们一去不返的父亲的一种心念。

愿老潘的灵魂,会服从属于他的故里。

愿他的希望,终将在他的子孙手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