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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疏》

2018-10-12 20:45|作者: 海瑞|编辑: admin| 检察: 869| 批评: 0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婉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一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是故事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之尽言焉。臣工尽言,而君道斯称矣。昔之务为容悦,谄谀曲从,致使磨难阻遏、主上不闻者,无足言矣。

  过为计者则又曰:“小人危明主,忧治世。”夫世则治矣,以不治忧之;主则明矣,以不明危之:无乃使之反求眩瞀,莫知趋舍矣乎!非通论也。

  臣受国厚恩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纷歧毫虚美;过曰过,纷歧毫讳过。不为悦谀,不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

  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夫文帝,汉贤君也,贾谊非苛叱责也。文帝性颇仁柔,慈恕恭俭,虽有爱民之美,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难免,概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克不及,概以政之安且治颂之,谀也。

  陛下自视,于华文帝奈何?陛下资质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文、武,下之如汉宣之厉精,光武之漂亮,唐太宗之威武无敌,宪宗之志平僭乱,宋仁宗之仁恕,举一节可取者,陛下优为之。登基初年,拔除积弊,焕然与天下鼎新。举其大约:箴敬一以养心,定冠履以定分,除圣贤土木之象,夺阉人表里之权,元世祖毁不与祀,祀孔子推及所生。天下忻忻,以大有作为仰之。识者谓辅相得人,平静指日可期,非虚语也,高华文帝远甚。然文帝能充其仁恕之性,节用爱人,吕祖谦称其能尽人之本领,诚是也。临时天下虽未可尽以治安予之,然贯朽粟陈,民物康阜,三代后称贤君焉。

  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永生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法纪驰矣。数行推行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困惑诋毁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匹俦。天下吏贪将弱,生灵涂炭,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这,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停业礼佛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死罪,差快人意临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罢了,非大明朗天下也。不及华文帝远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表里臣工之所知也。知之,不行谓愚。《诗》去:“衰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今日所赖以弼棐匡救,格非而归之正,诸臣责也。夫贤人岂绝无过举哉?古者设官,亮采惠畴足矣,不用责之以谏。保氏掌谏王恶,不用设也。木绳金砺,圣贤不用言之也,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天桃天药,相率表贺。建兴宫室,工部尽力谋划;取香觅宝,户部差求四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都俞吁咈之风,陈善闭邪之义,邈无闻矣;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陛下;昧没本旨,以赞美陛下,欺君之罪奈何?

  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掉臂其家者。表里臣工有官守、有言责,皆以是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也。一意玄修,是陛下心之惑也。过于苛断,是陛下情之伪也。而谓陛下掉臂其家,情面乎?诸臣顾身家以保一官,多以欺败,以赃败,不事事败,有不敷以当陛下之心者。其否则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贱薄臣工。诸臣正心之学微,所言或难免己私,或失详审,诚如胡寅扰乱政事之说,有不敷以当陛下之心者。其否则者,君意臣意偶不相值也,遂谓陛下为是己拒谏。执陛下一二事不妥之踪迹,亿陛下千百事之尽然,陷陛下误终不复,诸臣欺君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黎民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今日之谓也。

  为身家心与惧心合,臣职不明,臣以一二事踪迹既为诸臣解之矣。求永生心与惑心合,有辞于臣,君道不正,臣请再为陛下开之。

  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以是求永生也。自古圣贤止说修身立命,止说顺受其正。盖天地付与于人而为性命者,此尽之矣。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存至今日。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陛下以师呼之,仲文则既去世矣。仲文尚不克不及永生,而陛下独何求之?至谓天赐仙桃药丸,怪妄尤甚。宓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因则其文以画八卦。禹治水时,神龟负文而列其背,因此第之,以成必畴。河图洛书实有此瑞物,以泄万古不传之秘。天不爱道而显之贤人,借贤人以开示天下,犹之日月星斗之排列,而历数成焉,非虚妄也。宋真宗获天书于乾佑山,孙奭谏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尔后得,药由人工捣以成者也。兹无因此至,桃药是有足而行耶?天赐之者,有手执而付之耶?陛下玄修多年矣,一无所获。至今日,左右暴徒逆陛下玄修妄念,戋戋桃药之永生,理之所无,而玄修之有益可知矣。

  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率臣下,分理有人,天下无不行治,而玄修有害矣乎?夫人幼而学,既无致君泽民异事之学,壮而行,亦无致君泽民殊用之心。《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志,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言顺者之未必为道也。即近事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贪窃,今为逆本。梁材守道守官,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以有守称之。虽克日严嵩抄没、百官有惕心焉,无用于积贿求迁,稍自洗濯。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严嵩未相之前罢了。诸臣宁为严嵩之顺,不为梁材之执。今甚者贪求,未甚者挨日。见称于人者,亦廊庙山林征战热中,鹘突依违,苟举故事。洁己格物,任天下重,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者,未见其人焉。得非有所管束其心,未能纯然精白使然乎?陛下欲诸臣惟予行而莫违也,而责之以效忠;付之以翼为明听也,又欲其顺乎玄修土木之娱:是股肱线人不为腹心卫也,而自为视听持行之用。有臣如仪、衍焉,可以成“失意与民由之”之业,无是理也。

  陛下诚知玄修有益,臣之转业,民之效尤,天下之安与不安、治与不治由之,幡然悟悔,日视正朝,与宰辅、九卿、随从、言官考究天下好坏,洗数十年君道之误,置其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上,使其臣亦得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于皋陶、伊、傅之列,相为后先,明良喜起,都俞吁咈。内之阉人宫妾,外之光禄寺厨役,锦衣卫恩荫,诸衙门带俸,举凡无事而官者亦多矣。上之内仓内库,下之户、工部,光禄寺诸厂,段绢、粮料、珠定、器用、木料诸物,多而积于无用,用之非所宜用,亦多矣。诸臣必无为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节流间罢了。都门之一金,旷野之百金也。一节流而国不足用,民有盖藏,不知其几也。而陛下何不为之?

  官有职掌,先年职守之正、职守之全而未行之。今日职守之废、职守之轻易沿袭,不仔细、不尽法而自以为是。敦本行以端士习,止上纳以清宦途,久任吏将以责乐成,练选军士以免召募,驱缁黄游食以归四民,责府州县兼举富教使成礼俗,复屯盐实质以裕边储,均田赋丁差以苏困敝,举天下官之侵渔,将之胆小,吏之为奸,刑之无少迁就焉。必世之仁,博厚高超悠远之业,诸臣必有陛下言者。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抖擞间罢了。一抖擞而诸废具举,百弊铲绝,唐、虞三代之治粲然再起矣,而陛下何不可之?

  节流之,抖擞之,又非有所劳于陛下也。九卿总其纲,百职分其任,抚按科道纠举清除之于其间,陛下持纲要、稽治要而责成焉。劳于求贤,逸于任用如天运于上,而四季六气各得其序,恭己有为之道也。天地万物为一体,固有之性也。民物熙洽,熏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乐矣。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与天地参。道与天通,命由我立,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寿矣。此理之全部者,可旋至而立有用者也。若夫服食不终之药,遥望轻举,理之所无者也。理之所无,而万万然散爵禄,竦精力,玄修求之,悬思凿想,系风捕影,终其身如此罢了矣,求之其可得乎?

  良人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尸位素餐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因此昧去世竭忠,惓惓为陛下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决焉,伏惟陛下留意,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不堪战栗恐惊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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