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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风花雪月

2018-10-11 19:47|作者: 祝勇|编辑: admin| 检察: 897| 批评: 0

我到故宫博物院事情当前写的第一本书叫《故宫的风花雪月》,厥后以为“风花雪月”这个词有些轻浅,就不大乐意用了(重版时并入了《故宫的古物之美》)。有一天,我在建福宫延春阁内看到乾隆誊写的一副楹联,联曰:

闲为水竹云山主

静得风花雪月权

不由发笑,心想那“风花雪月”,也被称作“权利”。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风花雪月,这凡间的风景,无须一文钱买,大家皆有一份,只是劳苦群众,生命被耕耘农事占满,只体贴旱晴雨涝,没有闲情逸致去吟花赏月而已,于是把这份“权利”,留给文人书生。天子享有人世最高权利,因而不但是“水竹云山”之主,这天下的花红柳绿、环肥燕瘦都归他享有,对风花雪月的权利,不必要去争,只是天子也是“田力”——这宫殿、这山河,便是他的田,他也要栉风沐雨、起早贪黑去耕耘,以是才有康熙天子清晨四五点就起床,坐以待旦,而乾隆暮年,更是每天破晓三点就起床,真有点“子夜鸡叫”的意思。因而,要当“水竹云山主”,要得“风花雪月权”,对付一个天子、尤其一个“好天子”来说,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搞大发了,会失失山河,风花雪月的宋徽宗便是前车可鉴。但天子也是人,尤其乾隆,自诩文人,既是文人,哪有对草木年龄无动于衷的原理?王羲之不是说过吗,“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1],俯仰之间,才气探知这天地运转的原理,才气引发人的生命感。所谓谛观无情,乾隆是王羲之的铁粉,固然对这先辈的教导心心相印。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君临天下的天子,也要徘徊山川间,去花前煎茶、石上叩曲,做天地间的仁者与智者。建福宫就如许,成了收纳风花雪月、天然万物的容器。这座花圃乾隆七年(公元1742年)始建,将乾隆做皇子时寓居过的乾西五所中的四所、五所改建成一座花圃,又称西花圃,历时十二年建成,占地4020平方米,殿堂宫室、轩馆楼阁,围绕着中间的延春阁,有“误迷岔道皆名胜”之趣。

延春阁是一座明堂式的修建——所谓“明堂”,实在是中国现代最紧张的礼法修建,至多周代就有。昔人以为,明堂可上通天象,下统万物,是表现天人合一的神圣之地。六朝《木兰诗》写:“返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资治通鉴》纪录,明堂共三层,底层为四方形,四面各施一色,辨别代表春夏秋冬四序。中层十二面临应着一年中的十二个月和一天中的十二个时候。王莽创建新朝,决议规复久废的明堂传统,根据顺时针偏向在明堂中挪动,每个月在特定的房间中,穿特定颜色的打扮,吃特定的食品,听特定的音乐,祭奠特定的神明,从事特定的国事,成为一座大钟上一根转动的指针,以钻营他的统治与天然(定命)的同一[2]。

延春阁翻版了明堂的修建情势,却没有王莽的明堂那样神乎其神,对乾隆来说,它只是一座与天然密切打仗的修建罢了,只不外借用了一点明堂的元素而已。它屹立在建福宫的中间,四面围绕着其他修建——东面是静怡轩,西面是凝晖堂,南面是叠石和积翠亭,北面是敬胜斋。“在晴好的日子里,只需开启四面的隔扇门,就可将室内与室外空间一气领悟”[3],感觉四季花开,感觉季候轮转。

延春阁是建福宫内的最高修建,在紫禁城里,它的高度也是数一数二的。因建福宫地处紫禁城的东南一隅,以是站在延春阁的最高层向东瞭望,可见整座宫殿的金色屋顶,像海浪一样自脚下排开,一轮一轮地向远方通报。如果是在薄暮,斜阳的光芒恰好铺满全部的屋顶,使全部的琉璃瓦弥漫着一层金黄的光彩。一片波光粼粼的屋顶中,中轴线上几座大殿的屋顶清楚可辨,它们是宫殿里的权势巨子,犹如波浪,在颠末了一波一波的推进之后,成为最高的浪。三大殿简直高峻威武,尤其太和殿,大抵相称于本日十二层楼的高度,但那是从空中到屋顶的高度,除了故宫博物院修建大修时的维修工人,历史上险些没有人在谁人高度上站过。但延春阁就差别了,它三楼(从表面看是二楼)便是用来站立的,不是脚手架,而是有着英俊的回廊。站在这里,不但可以或许真正地瞭望整座宫殿,更能觉得到有风本身后吹来——来自鞑靼高原的风擦过大地,擦过北海湛蓝的湖面,终极抵达本身的身材,拂动本身的衣袍与发际。宫殿的高墙阻遏了内部的天下,连风都阻遏了,因而风在宫殿内成了特别的事物,但延春阁是与风靠近的中央,以是这里也是乾隆喜好的中央。在这里,不但可以俯瞰宫殿,更可以感觉到风中携带的大地的气味,让人对更广阔的天下满盈向往。

大清年间的风花雪月,像影戏一样,在乾隆面前目今播放,又被他记录上去,写成一道道楹联,挂在建福宫的楼台里。

好比,他为敬胜斋写联:

看花买卖蕊

听雨发言泉

亦为碧琳馆写过:

与物皆春,花木四季呈丽景

抗心希古,图书万轴引清机

这些是写花的,静怡轩内,他如许写风:

雨润湘帘,苑外青峦飞秀

风披锦幕,阶前红药翻香

延春阁内,另有他写风的楹联:

玉砌风清五色祥光连栋宇

铜鉴昼静四季佳气集蓬壶[4]

除了“静得风花雪月权”,在建福宫,我没再找到他写雪、写月的楹联,诗却是有,好比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御制建福宫新春诗中有句:

池心镜面冰将解,

墙角银根雪欲消。[5]

我想,乾隆是爱雪的。大雪无痕,引火烹茶,更能让他找到一种飘逸感。紫禁城内,最相宜看雪的角度,该当便是在延春阁上了。看够了,就可以从雪地上走过,前往他的三希堂,悄悄睁开一卷晋人书法。

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紫禁城内,本来是有花圃的。

明朝初建紫禁城时,就在紫禁城中轴线的北端,打造了一座皇故里林——御花圃,供天子后妃们歇息赏花念书。子女虽连续增修,最后的格式却一直未改。它南北长八十米,工具宽一百四十米,面积一万二千平方米,在紫禁城里,也只是一处微缩景观。这小小的方寸天地,却一如这紫禁城里的前殿后寝,严酷遵照着中轴对称的准绳,虽得天然之趣,却不失端庄慎重——出坤宁门,入御花圃,由南向北,天一门、钦安殿、承光门连续着紫禁城的中轴线,在中轴线两侧,亭台楼阁排列两侧,犹如春联,逐一对仗——绛雪轩对养性斋,万春亭对千秋亭,浮碧亭对澄瑞亭,摛藻堂对位育斋,堆秀山对延晖阁。但它们都退居在花圃边沿的地位,把中心更大的空间,留给了铜炉瑞兽、古木奇石,让这座方寸间的花圃,显得疏密有致。

慈宁宫花圃也是明朝就有,作为太后太妃的游憩、礼佛之所。明朝自永乐帝建紫禁城到明仁宗时期不停没有太后,紫禁城内也就没有太后宫区。明仁宗朱高炽(洪熙天子)身后,他的母亲张皇后才以太后名义入住仁寿宫(这座宫殿原来只是天子的别宫)。嘉靖时期,紫禁城不但有了太后,并且有两个太后并立,于是紫禁城里有了两座太后宫,一座是慈宁宫,一座是慈庆宫,在紫禁城内工具绝对。本日故宫皇极殿的地位,皇极殿和基座,仍旧是嘉靖期间的遗物。

《明会典》记:“嘉靖十五年以清宁宫后半地,建慈庆宫;以仁寿宫故址,并撤大善殿建慈宁宫。”同时记下这一变乱的,另有《明典汇》《春明梦余录》《日下旧闻考》等。

慈宁宫花圃就在慈宁宫的正南,南北长一百三十米,工具宽五十米,面积六千八百平方米,靠近御花圃的一半,但结构也算疏朗,并无太多假山,为的是太后、太妃们享用游园之乐时,无需跋涉之苦,也算想得殷勤。

不敷殷勤的是,在将来的光阴里,有太多的美人年老守寡,早早“晋级”为太后、太妃,像清朝顺治去世于二十四岁,康熙八岁登位,顺治的皇后在二十岁就成了太后,就在这座花圃里,渡过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太后”生活,直到七十七岁逝世。

慈宁宫花圃也遵照着中轴对称布局,临溪亭、咸若馆、慈荫楼组成它的中轴线,在它两侧,东厢房对西厢房,含清斋对延寿堂,宝相楼对吉云楼。修建多数会合在北部,基本上皆是礼佛之所,此中咸若馆是最紧张的礼佛修建。花圃南望视野辽阔,有矩形池塘,池上横建汉白玉石桥,桥上建有临溪亭,使这方正严谨的空间,透出一丝园林的神韵。[6]

有人问我,中轴对称的紫禁城内,为什么有些修建是不合错误称的?好比养心殿在乾清宫天井的西侧,而东侧与它遥遥绝对的修建,则是斋宫、毓庆宫、奉先殿三个工具并列的院落;再向核心,养心殿以西为慈宁宫区,奉先殿以东为宁寿宫区,但慈宁宫区地位比宁寿宫区靠南,宫殿花圃的构成方法也与宁寿宫及其花圃差别。

这是由于紫禁城在明初奠基最后的格式之后,拆拆改改,不停微调,使得紫禁城险些成为一个永无停息的大工地。当年,谁人从湖北安陆州急忙赶赴北京登极的嘉靖天子,为本身的母亲蒋太后构筑了慈宁宫和花圃(构筑时撤除了原有的太后宫和阁下的大善殿),为正德天子的母亲张太后构筑了慈庆宫,两座太后宫,本来是工具对称的,犹如天平两头分量相称的砝码。但嘉靖照旧有私心的,他给本身亲妈修的慈宁宫,占空中积虽不如慈庆宫(慈宁宫与慈庆宫区工具宽度相近,后者南北长度比前者大一倍),却越发广大华丽,而给本身的伯母(慈寿太后)建的慈庆宫,却大略细致。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本身的亲妈福薄,在慈宁宫建好的几个月后就放手人寰,而伯母张太后,虽不再似当年她丈夫、正德天子和嘉靖天子的父亲、明孝宗朱祐樘(弘治)活着时那样深受厚待——弘治天子对她挚恋爱深,“笃爱宫中”,为了她不设一嫔一妃,宛若一对官方伉俪,这在中国历代帝王中绝无仅有,此时的她,倍受冷眼,在慈庆宫里一点点沦为一个穿破衣、睡蒿席的孤寡老人,但照旧活到了七十岁与世长辞。

如今的慈宁宫和慈宁宫花圃,在清代顺治、康熙、乾隆三朝都有改建[7]。慈庆宫消散了,清朝在它的南部制作了三座宫殿,供皇子寓居,称“南三所”。五行中西方属木,皇子住在这里,意味着帝国接棒人的茁壮发展,三个前院正殿的绿琉璃瓦单檐歇山顶,在这红墙黄瓦的宫殿中显得特立独行,也暗喻着王朝奇迹的发达葱翠。比及康熙大帝想要给太后们打造一处尊养之所时,只能将紫禁城西南部(南三以是北)原有的仁寿宫、哕鸾宫、喈凤宫一带,改建为宁寿宫区。

因而,外西路的慈宁宫区与外东路的宁寿宫区,在紫禁城中轴对称格式中呈现的地位差,是光阴叠加的结果,有些像本日的北都城,历经世事演化,拆拆建建,虽原有的布局尚在,但很多细部的构造,曾经不像原先那样严酷有序了。另有一点,便是当乾隆开端打造本身的花圃,他更充实地体现出这千古一帝的任性。

慈宁宫是为太后制作的——清代顺治天子英年早逝,他的母亲孝庄太后成了太皇太后,这里又成太皇太后的寓所。康熙登位后,每天都早晚两次到慈宁宫向孝庄太皇太后问安。孝庄病重时,也是康熙亲身分配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她服药。

乾隆的生母孝圣太后钮祐禄氏(“甄嬛”的原型),也曾在慈宁宫区生存了四十二年。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她在雍和宫生下弘历,这是她终身中独一一次生养。雍正九年,皇后逝世,乾隆登基后,根据雍正遗命,尊封母亲为皇太后。

天底下最高贵的圣母皇太后,天下缩减为一座窄窄的园林,在这深宫的最深处,在青灯古佛间,了断本身的余生,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在慈宁宫花圃走过的四十七年,孝圣太后没有一天不在缅怀本身少女期间生存过的江南。乾隆终身六次南巡,前四次都与母亲有关——他是想陪着母亲脱离宫廷里的假造山川,回到真实的人世。谁人天下,比宫廷里的花圃大上千倍万倍。四次南巡,他都敬重地奉养着太后的乘舆,外行宫旦夕问安。孝圣太后在八十六岁上平静逝世。嘉庆二年(公元1797年),八十六岁的乾隆还在嘉庆天子的陪伴上去到慈宁宫和寿康宫,颤巍巍地向母亲生存过的中央鞠躬行礼。

明代的宫廷花圃(御花圃和慈宁宫花圃),纵然折射着天然之趣,格式却严守着儒家看法,中正对称、一丝不苟,表现着“家国同构”的准绳性——孝顺老人(太后),不是家庭题目,而是政治态度题目,如晋代李密所说:“圣朝以孝治天下”[8]。修身、齐家,才有资历治国,才有本领平天下。轮到乾隆决议塑造本身的花圃时,他就不再计划去搭理什么政治,准绳性立即让位给机动性,空间布局由范例走向自在,中轴对称准绳在紫禁城的后两座花圃——建福宫花圃和宁寿宫花圃(即乾隆花圃)中被彻底放弃。用书法来作比,御花圃和慈宁宫花圃是端庄奇丽的正楷,建福宫花圃和宁寿宫花圃则是行云流水的草书。

乾隆自幼在上书房苦读,学习结果优秀,史料纪录,他六岁能背《爱莲说》,十三岁“已熟读诗书、四子,背诵不遗一字”。乾隆根据父亲雍正盼望的“立品以致诚为本,念书以明理为先”(雍正亲笔誊写的楹联厥后不停挂在上书房)严酷要求本身,在上书房做三勤学生,执政廷上做明君。固然连结着小我私家的雅好,好比在养心殿的三希堂,为本身开发了一块小小的自留地,百忙之暇,在那边泡一杯茶,抚玩几件晋人书法,但总体来说,过的却都是体制化的日子,大概说黑白人的日子。乾隆不敢纵容本身,他晓得天子纵容的价钱,明朝的历史曾经写得清清晰楚,但像正德天子朱厚照那样的玩主,把整个山河当成他的游乐场,那份任性与洒脱,又不克不及不令人暗生向往。乾隆骨子里照旧有些风骚的(狭义的“风骚”),并不像他体现出的那样循分。他不肯意紫禁城这个紧箍咒牢牢地箍住本身。但天下之大,那边是本身的归处呢?

乾隆三十七年(公元1772年),乾隆天子曾经六十二岁,在天子岗亭上一连搏斗了三十七年,纵然日日勤政,也终归有些“倦勤”了,于是,他下达了一份诏书,大范围改建宁寿宫,“将以是为燕居地”[9]。他定夺不凌驾祖父康熙六十一年的在朝限期,等他秉政满六十周年就宣布退休。把天子的责任卸失,本身就可以“归隐山林”,去做一个自在快活的太上皇。

新的宁寿宫于乾隆四十一年(公元1776年)改革完成。它以康熙期间宁寿宫为底子,将宫门外移六十余米,建红墙一道,中心建一座随墙三间七楼垂花门式牌坊门,称皇极门。门前是一个开阔的小广场,广场南墙是一个五色琉璃九龙壁,由270个琉璃块拼成,地饰蓝绿两色山崖海水纹,壁面飞翔着九条巨龙。

入皇极门,中轴线上的皇极殿和宁寿宫是前区的主体修建(这里是明朝慈庆宫区的南半部),大殿坐落在单层台基上,仿外朝保和殿的规制,面阔九间,进深五间,乾隆将在这里临朝受贺。宁寿宫后,入养性门向北,宁寿宫中轴线上的修建顺次是:养性殿、乐寿堂、颐和轩、景祺阁。宁寿宫后区的东路,有紫禁城里最大的戏台——畅音阁,北面是天子看戏的阅是楼。向北顺次是寻延书屋、景福宫,以及藏传佛堂梵华楼与佛日楼。宁寿宫后区的西路,布置着闻名的宁寿宫花圃(即乾隆花圃)。

乾隆花圃是一个工具宽度只要三十七米、南北长一百六十余米的狭漫空间,占空中积只要五千九百二十平方米,在紫禁城四大花圃中倒数第二小(最小的是建福宫花圃),倒是最具味道声色的一座。由于在这狭长的空间内,设计师保持了中规中矩的对称之美,而是把它从南向北支解成四进院落,有点像章回小说,既各自成篇,引人驻足与进展,又相互串联,修筑成一个游观的团体,移步换景的方法,总让人想起章回小说里常说的一句话,“欲知后事怎样,且听下回剖析”。

没关系把乾隆花圃里的四个回目辨别起个名字:

第一回:名流风骚。走过花圃的正门衍祺门,劈面不是空庭而是假山,营建先抑后扬的视觉结果,“以‘曲径通幽’的伎俩将游人引入古木参天、山石环绕的院内。院内正中是一座敞轩”[10],轩名古华轩,是整个地区的统领,轩前东侧,是被称作“园中之园”的抑斋,更值得一说的,却是天井西侧的禊赏亭,亭的抱厦内有流杯渠,追摹的是东晋王羲之“曲水流觞”的名流风骚。手握一卷《快雪时晴帖》真迹的乾隆,闲坐禊赏亭里,碰杯吟诗间,等待的大概便是与王羲之的相遇。

第二回:平凡人家。第一进院落中,曲径回环、亭轩相衬,“奇峰怪石参差在边亭半廊之间,异花珍卉分布于水榭山馆之畔”[11],让人对第二进院落满盈期许。而呈现在人们眼前的第二进院落,却恰好是一个寻常的四合院,乃至比起王府的正房还要素方正白,这平凡里,匿伏着最大的不平凡。如许的设计,不但增长了空间上的升沉变革(让人感触不测),为花圃末了的热潮段落预匿伏笔(也是一种“先抑后扬”),更表现了小院主人乾隆心田的一份诉求,那便是回归平常的天下,作一个平凡的匹夫。

第三回:坐看云起。正面萃赏楼和西面延趣楼都是二层高楼,既遮隔红墙,又可凭栏外望,视野恰好可以越过院中假山的顶部,变得名顿开。但院子里的遗言,不是这两座高楼,而是庭中的太湖石山。乾隆爱晋人书法,也爱宋画,爱米友仁《潇湘云烟图》中的那份云光迷离的结果。叠山犹如画画,要用皴法。乾隆懂画,以是要叠石工人,营建出宋画中的“云头皴”。于是,这庭中的整个假山,都接纳横式叠砌的要领,犹如片片云彩,“移石动云根,植石看云起”,让乾隆天子领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那份洒脱浪漫。

第四回:符望年龄。这是花圃的末了一进,险些是把建福宫花圃搬进了乾隆花圃,天井中间的符望阁,完满是模仿建福宫花圃的延春阁制作的,天井东北角的云光楼(基层称养和精舍),也是复制建福宫花圃里的玉壶冰。云光楼这二层楼阁,从内到外都找不到楼梯,要想上去,需借助天井假山的山石蹬道,这也是乾隆花圃空间变革的神来一笔。

紫禁城内,明清两代共有二十四位帝王,唯有乾隆,为这座宫殿打上了最光显的小我私家标志,构筑于乾隆期间的建福宫花圃和宁寿宫花圃,是紫禁城内最具乾隆品牌的项目之一,也是六百年的皇宫修建中灵活活泼的部门。

但是,那一重一重的院落,一幕一幕的风物,都只是乾隆花圃的尾声罢了,就像那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章回小说。但它真正的热潮部门,不在黄金支解处的符望阁,而在它的末端处、花圃的末了一座修建——倦勤斋。

从表面看,倦勤斋是不起眼的,就像暮年的乾隆,倘使不着龙袍站在我们眼前,也不外是一个平凡的老头儿而已。但乾隆终归是乾隆,他再低调,骨子里也是高贵的,就像这倦勤斋,体量不大,貌不惊人,走出来,却别有洞天,乃至于,足以挑衅全部人的想象力。

乾隆喜好小的空间。大空间是朝廷的、尊严的、典礼性的,小空间倒是小我私家的、私密的、文人化的——我了解的很多作家的书斋名,都在夸大它的小,好比一位作家的书斋名叫“七步斋”,说房间只要七步,又借用了曹植的《七步诗》名,一语双关;刘绍棠教师的书斋叫“蝈笼斋”,极言其小,还不乏京味儿;但这都不算小,元代画家倪瓒的“容膝斋”,书斋仅容一人盘坐,“容膝”此中,算是浮夸到极致了。乾隆少年时生存过的重华宫,明朝时就有,面阔5间,进深3间,本来并不算小,却用雕工繁复的紫檀雕花槅扇,将宫室分开成很多个小的空间;他登极后的养心殿,异样被分开成很多小空间,最小的暖阁,便是“三希堂”了。故意思的是,三希堂东墙有一道小门,通向勤政亲贤殿,勤政亲贤殿后室中有一小室,叫“无倦斋”。但乾隆的生命太长——他是中国历代天子中寿命最长的一个,以是,他终会“倦”的,因而,有“倦勤斋”,在乾隆花圃的末端处等着他,“耆期致倦勤,保养谢喧尘”。

倦勤斋本来就不大,又异样被支解成有数个狭窄空间。从正门出来,先是一间明殿,自用内檐装修,隔成上下两层的凹字型仙楼,内中又被分开成十余间小室,设有宝座床、书房、寝宫和佛堂等。用以区分空间的紫檀木落地罩,利用了竹丝嵌玉技能(利用和田玉两千多块)、双面绣技能(把针脚收纳于图案中,于正背面都看不见针脚)、竹黄镶嵌技能(紫檀木壁板上镶嵌有竹黄百鹿和百鸟图案),这低调的豪华,专为乾隆而打造。

明殿西侧的落地罩面前,藏着通往西四间的走廊,到一个“镜厅”戛但是止,被设计成堆叠镜像一样平常的小隔间,此中一壁落地镜,实在又是一扇幽秘的门,走出来,就进入了一个越发梦境的天下。那是一个稍显开阔的“戏院”,中间是一座攒尖顶的方形小戏台,天子的宝座在东面,背东面西,与戏台对望,最绝的是戏台的北墙和西墙,有通天落地的“通景画”,以东方透视法刻画山树楼阁,使用视象的错觉延伸了室内的空间,头顶上则画满了紫藤花架,透射出宝蓝色的天光,使得人在这小小的室内,恍如置身于大天然。通景画里的斑竹药栏,与室内南侧真实的“斑竹药栏”绝对,使真实与虚幻的二度空间更容易殽杂。

小小的倦勤斋,真的像一个藏宝盒,藏着乾隆儿童般的想象力、少年般的淘气和芳华期间的豪情。乾隆不喜好一清二楚的开敞空间,而是喜好曲径通幽又名顿开的升沉感,喜好付与空间某种未知感,让人永久无法料想,在一个空间面前,又藏着一个怎样的佳境。

实在,乾隆花圃的空间,到倦勤斋并没有闭幕。在戏台面前的通景画山墙上,另有一道秘密的小门,门上的绘画,与通景画融为一体,不细致看基础看不出来。翻开小门,竟是一条登山游廊,通往竹香馆,沿廊下山,颠末净尘心室,就到玉粹轩。到玉粹轩,往前看可以回到经行之处,好像颠末了一番循环,往回望则又是一道通景画,只是与倦勤斋的通景画差别,这里画的不是空景,而是人。画中坐着一位美人、身边一位少女,远处另有一位对镜自望的美人——她所对的,大概便是《红楼梦》第五十四回中形貌过的“镜壁”(又是镜子)。榻上地上,无数名孩童在游玩。通景画的左侧,又画着半扇月洞门,虽是画的门,却让人想到,那门又会将人引向一个未知空间。

倦勤斋不是乾隆花圃的尽头,犹如乾隆花圃不是乾隆大帝的尽头。在倦勤斋,我们领会到的是一种“无尽”的意念,因而,有人说:“倦勤斋是另一种观点上的开端,让主人可以从这里动身,走上无尽之旅。”[12]

统统都无始而无终。两百多年前,乾隆天子为倦勤斋前的竹香馆亲笔写下如许几个字:

流水今日

明月前身

乾隆有一颗风花雪月的心,在文明阵线上玩得过瘾。他终身作诗四万余首,险些日日作诗,其创作总量,一人单挑《全唐诗》[13]。他笃爱珍藏,在他的期间,宫廷珍藏到达中国历史的最岑岭,还把珍藏青铜器编成《西清古鉴》《西清续鉴》《宁寿鉴古》,把字画编成《石渠宝笈》《秘殿珠林》等著录。通常乾隆过手的现代绘画,像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卷、唐代韩滉《五牛图》卷、宋代李公麟《临韦偃牧放图》卷、梁师闵《芦汀密雪图》卷等,都留下他的题字,一个也不放过,并且间接写在画心上,真有一股“独步古今”的架势,足可继承艺术史上的孤胆好汉。

只不外,身为天子,面临这份“风花雪月权”时,还真该当审慎为之。后面说过了,宋徽宗赵佶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花圃兴趣者,他制造了一个宏大的皇故里林——艮岳,收尽天下美石名花,打造出人世天国。假山、灵石、古树、秀水是古典园林的四大概素。故宫博物院藏宋徽宗《听琴图》,图中专程画一怪石,在弹琴者的正对画,也是画幅的中央地位,物虽小,却被置于弹琴者的劈面,以代表“人与天下融为一体的精力”。宋徽宗的另一幅图——《祥龙石图》,则画了一块独自的石头。这号称“山精湖骨”的太湖石,小巧剔透,高低升沉,以一微观风景,反应天然的富饶多变、盎然生气希望。

结果是,宋徽宗的雅好,给宋朝人民带来了无量的劫难。由于其时的朝廷,举天下之力,集殊香异色于一人。花石纲,终于成为压垮北宋王朝的末了一根稻草。靖康之耻,今后成为中原王朝胸膛上永难愈合的伤疤。而艮岳里的奇石,则被部门带到金朝的中都,便是本日的北京。在北海琼华岛上,另有颐和园的青莲朵。更富于戏剧性的是,琼华岛上、白塔西侧的77块北宋太湖石,又被拆下运至宁寿宫中,叠石成山,与乾隆天子旦夕对视。

乾隆固然明确此中的凶恶,营建建福宫时,他就写下《御制建福宫赋》,内里满盈如许的句子:“惧大业之弗胜,恒乾惕兮警惕”,“戒峻宇与雕墙,鉴酒池兮肉林”[14]……翻译成口语文,粗心是:反动尚未乐成,同道仍需高兴;费力搏斗,骄傲自大。

但说是一套,做是另一套。他的“峻宇”、“雕墙”,一点也不省钱。就以乾隆花圃第二进院落来说,虽是用来“体现低调”,倒是“以皇家派头来装饰平凡格式,屋顶皆绿琉璃瓦黄剪边,外檐饰苏式彩画,皋比石墙基。更不平凡的是,宁寿宫团体工程用度约为一百四十三万余两银,充足买二十六万人一年的粮食,以现代的五口之家盘算,算是五万二千个平凡黎民家。”[15]

乾隆在《御制建福宫赋》里表明,他的花圃“俭不至陋,幽而匪遐”[16],岂可认真?

格物致知与玩物丧志,实在只一墙之隔而已。

固然乾隆朝“不差钱”,但乾隆糜掷,实成为大清一代由盛转衰的拐点。

父债,子还。

解释:

[1] 王羲之:《兰亭集序》,见《魏晋南北朝文》,第97页,石家庄:河北教诲出书社,2001年版。

[2] 拜见[美]巫鸿:《中国现代艺术与修建中的“怀念碑性”》,第238页,上海:上海人民出书社,2009年版。

[3] 王时伟、刘畅:《金界楼台思训画 碧城鸾鹤义山诗——如诗如画的乾隆花圃》,原载《紫禁城》,2014年第6期。

[4] 以上楹联皆见清代于敏中等编辑:《日下旧闻考》,第一册,第225—228页,北京:北京出书社,1983年版。

[5] 于敏中等编辑:《日下旧闻考》,第一册,第230页,北京:北京出书社,1983年版。

[6] 拜见赵广超:《紫禁城100》,第260页,北京:故宫出书社,2015年版。

[7] “慈宁宫,清袭明旧,顺治十年修,康熙二十八年、乾隆十六年重修。”见章乃炜编:《清宫述闻》,下册,第715页,北京:紫禁城出书社,2009年版。

[8] 李密:《陈情表》,见《古文观止》,下册,第466页,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

[9] 《养吉斋丛录》,转引自章乃炜编:《清宫述闻》,下册,第673页,北京:紫禁城出书社,2009年版。

[10] 王时伟、刘畅:《金界楼台思训画 碧城鸾鹤义山诗——如诗如画的乾隆花圃》,原载《紫禁城》,2014年第6期。

[11] 叶放:《造园札记》,原载《经典》,2004年第2期,石家庄:河北教诲出书社,2004年版。

[12] 王时伟、刘畅:《金界楼台思训画 碧城鸾鹤义山诗——如诗如画的乾隆花圃》,原载《紫禁城》,2014年第6期。

[13] 清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编定的《全唐诗》共得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凡二千二百余人,合计900卷,目次12卷。

[14] 乾隆:《御制建福宫赋》,见清代于敏中等编辑:《日下旧闻考》,第一册,第221页,北京:北京出书社,1983年版。

[15] 拜见赵广超:《紫禁城100》,第260页,北京:故宫出书社,2015年版。

[16] 乾隆:《御制建福宫赋》,见清代于敏中等编辑:《日下旧闻考》,第一册,第221页,北京:北京出书社,1983年版。